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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小平同志南方視察隨行記

    發布日期: 2022-02-08 來源:

    張寶忠

      導語:1992年鄧小平同志視察南方,給中國帶來了一個嶄新明媚的春天,一個不可阻擋的前進趨勢,一個前程無限美好的未來。但是行前,幾乎所有人都不了解鄧小平的初衷,更沒有想到,此次南方視察撥正了中國改革開放的船頭,指明了改革開放的航向,澄清了“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市場經濟與計劃經濟”問題的本質區別,解決了經濟特區姓“資”、姓“社”的諸多問題。跟隨鄧小平同志視察南方的警衛秘書張寶忠親耳聆聽了他的談話,見證了中國改革開放這一重大的歷史事件和時刻。作為站在鄧小平身邊的見證人,他用文字記錄下一些片斷,這是我們今天重溫改革開放歷史的珍貴文獻。

      1992年,鄧小平同志視察南方帶給中國的,是不可估量的巨大能量。我記得,當時小平同志決定去深圳時走得很急。直至途中,我才逐漸悟出了首長的意圖。

      1992年1月16日上午,在北京西城區住地,小平同志把我叫來說:“你們抓緊準備一下,我們盡快去深圳?!蔽掖饝骸昂?,我去報告王主任(王瑞林)?!碑斕焱砩?,乘坐的火車、需要帶的物品等一切準備工作已經基本就緒。

      按照小平同志指示,此次視察南方要做到“幾個不”,即“不請新聞記者、不報道、不作指示、不陪餐”等等。小平的這個指示及時傳達到了下面。因此,北京方面沒有作這方面的任何準備。新華社、《人民日報》,以及其他中央媒體都沒有接到通知。深圳等南方各地的領導同志也沒有作這方面的安排。

      1992年1月17日下午,一列綠色車皮的火車緩緩駛出北京站站臺,直到列車啟動之時,我并不知曉此次視察南方的真正目的,只是感覺時間上有些急。

      列車??康牡谝徽臼俏洳?。在武昌車站站臺上的二十幾分鐘里,當我聽到小平同志與湖北省委書記關廣富同志的談話后,開始有了不同的感覺,等到踏上深圳的土地,我似乎已經明白了首長的意圖—這是一次不同尋常的南方考察。

      是年,88歲高齡的鄧小平已經退休兩年多?!安辉谄湮?,不謀其政”,或許是小平同志提出“幾個不”原則的出發點。與1984年南方考察相比較,事隔八年后的這次考察有很多不同。跟隨了鄧小平幾十年,在1992年的南方考察中,我對首長有了新的了解和感受。

    首長比過去愛說話了

      鄧小平的性格是沉默多于言談。平時,無論對工作人員還是對家人,都不是很健談。開會或作報告一般也不會長篇大論。不到必要的時候,他的話總是很少。平時交流也簡明扼要,尤其是在回答別人問題時,只要能說明問題,絕不多說一個字。

      他的女兒鄧榕在《我的父親鄧小平》一書中記敘道:當孩子問他“長征時都干了些什么”的時候,小平回答“跟著走”;問他“在太行山時期做了些什么?”小平回答“吃苦”。

      史料記載,1938年初,鄧小平任八路軍一二九師政委,與師長劉伯承在華北敵后創建了太行、太岳根據地。眾人稱贊他們連續打勝仗、建立了赫赫戰功,小平同志只說了兩個字“合格”。

      1973年3月,中央決定恢復鄧小平同志國務院副總理職務。毛澤東與鄧小平已是時隔六年未見,一見到鄧小平,第一句話就問:“這么多年你在江西都干了些什么?”鄧小平只說了兩個字:“等待?!?/p>

      1983年,加拿大前總理特魯多訪問中國時曾問鄧小平:“你三起三落重返政壇的秘訣是什么?”鄧小平也只是回答了“等待”兩個字。

      在鄧小平看來,對任何復雜的事情,只要能說明問題,兩三個字或者兩三句話足矣。少一字遜色,多一詞無用。這就是鄧小平,這也是鄧小平的個性。

      與以往不同,1992年到南方視察,顛覆了鄧小平以往的性格。從他一踏上南方的土地,直到返回北京,一路上,他說的話很多。問題看到就說,感受隨意而發,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有機會他就向身邊隨行人員講自己的感受和體會,講特區在建設和發展中應該注意的問題,講如何看待改革開放中爭論的各種現象等。與以往更加不同的是,對許多問題,他不再惜字如金,而是不厭其煩地反復講。在不同的地區講,在同一地區多次講,針對不同的問題反復講,就像一位老人囑咐自己的兒女那樣,生怕他們沒聽到、沒聽明白、沒聽進去。

      1月18日上午,列車在武昌臨時停車。湖北省和武漢市的領導同志已經來到車站,迎接走下列車的小平同志。他們熱烈地握住小平同志的雙手并問候。

      鄧小平對他們講的第一句話就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你們搞得怎么樣啊”?在聽了時任中共中央委員、湖北省委書記關廣富和省長郭樹言的簡短工作匯報后,小平同志說道:“就是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嘛!”幾乎沒有停頓,小平話鋒一轉,說:“現在有一個問題,就是形式主義太多,電視一打開盡是會議,會議多、文章長,講話也太長,而且內容重復也多,新的語言不多。毛主席不開長會,文章短而精,講話也很精練。周總理的四屆人大報告毛主席指定讓我寫,要求不超過5000字,我完成了任務,5000字,不是很管用嗎?重復的話要講,但要精簡。形式主義也是官僚主義,要騰出時間來多辦些實事,多做一點少說一點?!闭f到這里,小平同志對著幾位省領導囑咐:“要把我的話告訴中央,建議抓一下這個問題?!?/p>

      我清楚地記得:從湖北省委書記關廣富和省長郭樹言等領導同志見到小平同志那一刻起,在站臺上逗留29分鐘。在大約500米長的站臺上,他們陪小平同志來回地邊走邊談,共停下腳步六次。

      1月19日上午,列車到達深圳后,小平同志執意不作休息,參觀了市容。坐在面包車里,他始終從車窗向外看著,自言自語地感嘆道:“八年過去了,這次來看,深圳特區發展得這么快,我沒想到?!闭f著,他把頭轉過來,對著幾位領導同志說:“當時要搞幾個特區,你們深圳靠近香港,珠??拷拈T,廈門靠近臺灣,汕頭是僑鄉,所以在你們這些地方搞特區。不搞改革開放,現代化不知要等到哪一年才能實現?!?/p>

      整個上午,小平同志都十分興奮。省、市領導除了匯報工作和回答首長的問題以外,剩下的時間小平同志幾乎沒有停止過講話。大家都驚異地感覺到:小平同志明顯話多了,而且很高興。

      1月20日上午9點25分左右,在省、市領導的陪同下,小平同志來到了深圳最高的國貿大廈。在旋轉餐廳,深圳市委書記李灝向小平同志簡單地介紹了本市經濟發展狀況。他說:“深圳的經濟發展很快,人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1984年,全市月人均收入600元。截至1991年,人均收入增長到2000元……”聽到這個數字,小平同志很高興。他說:“深圳的重要經驗就是敢闖,沒有一點闖的精神,沒有一點‘冒’的精神,就走不出一條新路、干不出一番新的事業。不冒點風險、辦什么事情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萬無一失,誰敢說這樣的話?”他還說:“改革開放膽子要大一些,不能像小腳女人一樣??礈柿说?,就大膽地試,大膽地闖……”小平同志的語氣鏗鏘有力。在國貿大廈,小平同志邊看邊講,整整講了三十分鐘。膾炙人口的“發展是硬道理”“黨的基本路線一百年不動搖”“兩手抓兩手都要硬”以及“三個有利于”理論等,都是在這一天,從深圳的國貿大廈飛向全國的各個角落,飛向每一個中國人的心中。

      1月23日,小平同志一行準備從蛇口乘船到珠海。誰都沒有料到,在船上一個多小時的行程,小平同志暢談了一個小時。直到二女兒鄧楠招呼大家:“你們還在船上???靠岸啦,人家領導在岸上等著呢!”小平同志才把話停下來。

      從踏上南方的土地伊始,首長的話多了起來,到了深圳、珠海更是如此。從深圳、蛇口、珠海、廈門,再到江西、上海,每到一地,小平同志都要考察許多企業和不同的行業,一路上他總要講很多的話。

      在視察中,首長不僅講的話多了,談的時間長了,而且對于重要的問題,他反復地講。較之1984年視察的時候,他判若兩人。特別是在深圳和珠海兩地尤其如此。這是過去不多有的現象。從他反復談到的問題中,也讓每一個人都能體味出,小平同志對于國家的前途、人民的生活飽含美好憧憬。

    鄧楠總結說:“這個觀點,老人家鼓吹了一路”

      “抓住機遇,膽子大一點,動作快一點”。鄧小平的這個觀點貫穿了整個92年南方談話。

      1月18日,列車僅僅在長沙停留了十分鐘。湖南省委書記熊清泉及其它領導同志到車上問候首長,并請首長在站臺上散步。熊清泉簡單地把湖南改革開放的現狀及思路作了匯報后,小平同志說:“構想很好,實事求是,從湖南的實際出發就好嘛!”很快,小平同志轉過話題特別強調:“要抓住機遇,現在就是好機遇。改革開放的膽子要大一點,經濟發展要快一點,總要力爭幾年上一個臺階?!?/p>

      從這時開始,小平同志幾乎每到一地都要和當地的各級領導同志提到這個觀點。關于“加快改革開放的速度”,小平認為這不只是經濟問題,更是政治問題。

      1月19日,剛到深圳第一天,當他看到昔日破爛不堪的漁港已經變成繁榮的現代化城市時,心里十分高興。他對廣東省的各級領導同志們說:“你們發展很快?!焙髞?,他還提出了更高要求,說:“亞洲‘四小龍’發展很快,你們發展也很快,廣東要力爭用20年的時間趕上亞洲‘四小龍’?!睙o疑,這既是對廣東的希望,也是要求。

      22日下午,小平同志和深圳市的五套班子合影留念后,又對他們說道:“改革開放膽子要大一些,敢于試驗,不能像小女人一樣??礈柿说木痛竽懙卦?、大膽地闖,深圳的重要經驗就是敢闖。沒有一點闖的精神,沒有一股氣呀、勁呀,就走不出一條好路,走不出一條新路,就干不出新的事業……”

      23日上午,在小平同志準備前往蛇口之前,深圳市委書記李灝向小平同志匯報了改革開放的幾個措施后,小平同志說:“我都贊成。大膽地干,每年領導層要總結經驗,對的就堅持,不對的趕快改,新問題出來抓緊解決。不斷總結經驗,至少不會犯大錯誤?!崩顬f:“您講的非常重要,我們要爭取少犯錯誤,不犯大錯誤?!甭牭竭@里,小平同志覺得李灝沒有明白自己話的主要意思,就馬上又把要點說了一遍:“我剛才說,第一條是不要怕犯錯誤,我們首先考慮的是要敢闖,而不是首先考慮犯不犯錯誤。第二條是發現問題趕快糾正?!?/p>

      當小平同志就要離開深圳到蛇口去時,剛向碼頭走了幾步,突然又轉過身來對李灝囑咐說:“哎,你們要搞快一點!”李灝大聲地答應著,并且呵呵地笑著,大家也隨著笑起來。

      在前往珠海特區考察的海關“902”快艇上,小平同志還是反復談著關于加快建設速度的觀點。他讓省委書記謝非把地圖拿過來,并說:“廣東在改革開放中起了龍頭作用,廣東要上幾個臺階,爭取20年趕上亞洲‘四小龍’?!彼€說:“對于我們這樣的發展中的大國來說,經濟要發展得快一點,不能總是那么平平靜靜、穩穩當當,發展才是硬道理?!薄案憧煲稽c”是小平同志的心愿。深圳和珠海是改革開放的試驗區,是特區經濟建設的標桿。特區人深深理解老人家急切的心情。小平同志的這個重要思想,很快就傳達到全省各級領導班子。難怪在路過廣州時,廣東省和廣州市領導同志沒等小平同志提醒,首先就向小平同志保證:請您放心,我們一定加快改革開放的步伐,加快經濟發展的速度,爭取20年趕上亞洲“四小龍”。

      在江西鷹潭,小平同志對省委書記毛致用、省長吳官正說:“穩定發展我贊成,但是,只要能快一點還是要爭取快點。膽子要更大一點,放得更開一點。不能膽子沒有了,雄心壯志也沒有了,有機遇能跳還是要跳?!?/p>

      正是在這時候,鄧楠笑著說道:“這個觀點,老人家鼓吹了一路?!?/p>

      我仔細一想,再翻看一下筆記,首長對這個問題的確是說了一路。我們在返回北京的途中,2月20日下午3點,火車在南京停留。江蘇省委書記沈達人和省長陳煥友隨小平同志到站臺上散步,他們說:“看到您在上海、深圳的重要指示提出要加快改革開放,我們很高興?!毙∑酵締枺骸澳銈兟牭侥男└械礁吲d?”他倆回答說:“加大改革力度,擴大對外開放,集中精力搞經濟建設,重視科技?!睕]等他們說完,小平同志就提醒說:“要抓住時機,搞得快一點,把經濟搞上去,步子可以快一點?!?/p>

      1992年視察南方從武昌開始,到最后一站南京,首長沒有一個地方不談速度問題。小平同志“就怕喪失時機”,就怕國家的改革開放錯失大好機會。他想讓各個地方的領導同志都認識到“抓住機會,快一點”的重要性、必要性。

    黨的基本路線要管一百年,動搖不得

      1992年南方談話之前,國內出現兩種思想的爭論,這不僅僅是個理論問題,它還制約著改革開放的步伐。對于這點,小平同志始終堅持并強調“不爭論”的原則。繼之,他又提出了“發展才是硬道理”的論斷,以此作為考察經濟建設是否優良的標準。

      在深圳的國貿大廈,小平同志講道:“對辦特區,一開始就有不同意見,這是正常的。不只是經濟特區問題,(當年)搞農村家庭聯產承包、廢除人民公社制度,開始的時候只有三分之一的省干起來,第二年超過三分之二,第三年才差不多全跟上……我們推行三中全會以來的路線、方針、政策,不搞強迫命令。不爭論,是我的一大發明。不爭論是為了爭取時間干,一爭論就復雜了,把時間都爭掉了,什么也干不成?!?/p>

      小平同志用堅定的口吻繼續對大家說:“要堅持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路線、方針、政策,關鍵是堅持‘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不堅持社會主義,不改革開放,不發展經濟,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條?;韭肪€要管一百年,動搖不得?!?/p>

      1月22日下午,小平同志會見了時任中央軍委副主席劉華清、廣州軍區司令員朱敦法,以及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周南等一行人。會見結束后,小平沒有去迎賓館休息,而是就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問題,對在場的各級領導作了深刻的講解。他說:“計劃多一點還是市場多一點,不是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本質區別。計劃經濟不等于社會主義,資本主義也有計劃;市場經濟不等于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也有市場。計劃和市場都是發展經濟的手段而不是目的?!边@一精辟的論斷,讓人們對爭論不休的問題,從此有了一個明確的說法和清楚的認識。

      同時,鄧小平同志在不同地區反復地說:“在農村改革和城市改革中,不搞爭論,大膽地試,大膽地闖?!薄安粻幷摗钡脑?,在北京,在外地,在許多場合都聽首長講過,我明白首長的意思:并不是不允許存在意見分岐,而是不能把精力放在爭論上,而貽誤了經濟建設。一爭論,時間都沒了,什么事情都被耽誤了。其結果,人民生活水平不能很快地得到提高。所以,每當聽到小平講這句“不爭論”的話時,我總能體會到小平同志的心情。后來,小平幾次說:“不爭論是我的一大發明?!?/p>

      在江西鷹潭,當談到“黨的基本路線不能動搖”的問題時,小平同志還舉了個例子,他說:“那時安徽有個搞‘傻子瓜子’的,收入上百萬元,許多人反映強烈,主張動他。我說動不得,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涉及到一個面,牽一發而動全身。所以,改革開放政策要穩定,不能變?!敝挥悬h的基本路線不動搖,只有不把時間浪費在沒必要的爭論上,我們的改革開放才能比較順利地進行下去。這正是小平同志的心愿。

      從1992年1月17日至2月21日,小平同志長達一個多月的考察結束了。在返程的車上,小平高興地說:“我總算了了一個心愿?!?/p>

      1992年,小平同志視察南方,可以說是中國改革開放的重啟。它帶給中華民族的,同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和黨的遵義會議一樣,是一次挽救黨、挽救中國命運的歷史性事件,是一次溫暖人心的陽光之旅。

      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鄧小平同志在南巡過程中發表的一系列講話,標志著中國改革進入新的階段,可以說,南巡講話是鄧小平留給黨的寶貴的政治遺產。能夠跟隨小平同志南巡,親耳聆聽他的南方講話,見證中國改革開放中這一重大的歷史時刻和事件,是我一生的榮耀。作為站在鄧小平身邊的見證人,用文字記錄下一些片斷,亦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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